万历帝好奇地接过张诚转呈的奏本,才阅数行便面露惊诧。少年天子的手指在“僭越宰相之权”处反复摩挲,目光中染上疑虑之色,心情也陡然变得复杂了起来。
其他弹劾姑且不管,但张居正僭越相权,影响皇帝的决策,是不争的事实。他已经十五岁了,世宗皇帝亲政时,也是这个年纪吧。
朱翊钧抚摸着御座上雕琢的龙纹,想象着没有张先生在朝的画面。那些总说“陛下圣明,首辅劳苦”的臣子,会不会终于只看着他一人?可这个念头刚起,另一重恐惧便接踵而至。
若真没了先生,北虏南下,鞑靼犯境该问谁?漕运阻塞该找谁?那些总说“容臣等请示元辅”的六部尚书,能即刻想出对策么?
如此想着,朱翊钧又惶恐起来,他想起了自己还有一位珠帘后的智囊,忙命人将她从慈宁宫请来。
黛玉应命而来,却见朱翊钧将一封弹章递了过来。
“刘台这八条罪状,尚宫以为如何?”少年天子倚在蟠龙宝座上,双手抱臂,“朕倒不知,张先生竟有这许多不是。”
林尚宫一看刘台之名,心中发凉,她飞快阅览一遍,只见“擅作威褔”、“培植党羽”、“贪敛无度”等字句触目惊心。
该来的还是来了,她深吸一口气,轻声道:“陛下明鉴,刘台此举,恐有离间君臣之嫌。首辅推行考成法,整顿吏治,清丈田亩,难免触动某些人的利益。依臣之见,此事当与两宫太后、六部尚书、都察院协商后再定。”
万历帝放开臂膀,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宝座的扶手,试探地放重了语气:“朕闻高皇帝遗训:宰相权重,则天子柄移。今观阁臣几操黜陟之权……”
话未说完,见林尚宫神色凝重,朱翊钧又转口道:“罢了,就依尚宫所言,暂时留中。”
黛玉躬身退出,一出宫门便加快脚步,腰间环佩在裙摆间,发出急促的轻响。乌云罩顶,春雷阵阵,她的心也随着脚步声越跳越快。
她完全可以想象,张居正看到门生刘台的奏章时,是何等的愤怒、委屈、怨恨、不解。他为大明殚精竭虑,夙夜为公,连家都不回了。
却要被自己信赖的门生冷不丁来一道弹劾,当年严嵩那么臭的名声,弹劾他的人不计其数,却没有一个门生弹劾座师的。
偏偏是心底无私的张居正,遭受这无妄之灾。正想着,天空飘下一阵雨来,才举袖遮在头顶,一把伞就递了过来。
“阿绎……”黛玉抬头,眼眸一亮。
陆绎含笑道:“林尚宫,久闻大名。若蒙不弃,这柄伞可暂避烟雨。”
黛玉会意,她要时刻警醒自己,深吸了一口气,接过伞,颔首道:“多谢陆指挥使。”随后快步离开。
陆绎对身后的校尉喝命道:“文渊阁乃机要之地,勿使闲杂人等趋近。”
“是!”
文渊阁首辅值房内,张居正负手立于窗前,春雨渐密,敲得窗纸沙沙作响,心中抑闷更甚。见妻子撑伞匆匆而来,裙摆都被急雨濡湿了。
他转身时眼中带着红痕,猛地一拍桌子,“按今法度,巡按御史无权奏报边功。去岁辽东大捷,刘台破例上表,按法理应贬谪论处。
我念及夫人从前所劝,未请旨严责,仅吩咐吕调阳去信申饬他罢了。谁知刘台怫然不悦,多疑自扰,毫无忌惮,乃至迁怒于我。他巡按辽东时的考成,亏我给的还是优等!”
黛玉轻轻掩上门扉,取过茶壶斟了一杯茶:“相公息怒。陛下方才召见我时,言语间已生疑虑。”她将茶盏推至丈夫面前,“此刻最重要的是冷静应对。”
“冷静?”张居正冷笑一声,“刘台是我亲自指点经义,委以重任的好学生,如今竟要置我于死地!”他说着声音忽然哽住了,急忙转身面向窗外,振动的袖袍带倒了茶盏。
黛玉蓦然心疼,轻叹一声,取出手帕,拭去案上溅出的茶水:“昔年弹劾奸臣严嵩的奏疏都能堆叠成山,就算徐阶、高拱这些清流,接到的弹劾,也有丘陵高了。
只要在首辅的位置上,被弹劾就免不了。只不过你最倒霉,仅此一封却是师徒反目,最伤人心。但正因如此,更要冷静处置。我有三策,请相公坐下静听。”
张居正强压怒火,撩袍坐下,接过妻子递来的茶水,听她缓缓道:“下策:立即上疏自辩,同时具奏请辞。”
“老夫正是这样想的。”张居正冷哼一声:“我若此时请辞,新政必然半途而废。陛下定会将我劝回,严惩刘台。”
黛玉摇头道:“此举看似刚直,实则示弱于人。你若只为了一点浮言,就不肯辅理国事,恐令言官蜂拥攻讦你恃恩自恣,遗祸无穷。”
张居正闻言沉吟半晌,神色稍霁,呷了一口茶道,“中策又如何?”
“中策:不予回应,静待圣裁。由陛下出面驳斥,既可保全相公颜面,也能彰显圣眷。但不给个明确态度,始终授人以柄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而况陛下似乎想亲政了,有借题发挥之嫌。”
“上策呢?”张居正指尖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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