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,顺着脸颊流下去,滴在衣领上。
她看着那对夫妻站在奶奶床边,女人伸手摸了摸奶奶的床头柜,竟然用手在扣上面的纹路。
她受不了了。
阮念深吸一口气,走进奶奶的房间,对那对夫妻说:“你们出去吧,这个房子不卖。”
夫妻两人转过头,看着这个忽然走进来的人,她的眼眶是红的,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
阮念说:“这里还留有我奶奶很多遗物,没有整理,我也不打算处理。”
“你们难道看不到客厅柜子上放着的遗照吗?”阮念的声音轻得像是在颤抖,却强撑着继续说,“人去世后会影响房子的风水,您二位儿子结婚,怕是不适合。”
那对夫妻对视了一眼。
女人先转身,男人跟在后面。
“哎呀,算了算了,我们再去看看别人家,今天那个中介小伙子还没来,我们就说先来看一下的……”
女人的声音越来越远,阮建庆追在后面,声音在楼道里回荡:“这个房子真的没有死过人,真的没有!您不信可以问问周围的邻居啊——”
“阮建庆!”
阮建庆站在门口,看着那对夫妻火急火燎地下了楼。
他眼看着追不上了,这才转过身,走回来,关上门。
他看着阮念,正站在奶奶的房间门口,盯着他。
阮建庆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,以前不管他怎么过分,她都会看在奶奶的面子上忍了,今天是第一次,她在别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。
“阮念?干什么?没大没小的,我跟他们介绍房子的时候,你插什么话?”
阮念看着他,客厅的灯突然一闪一闪的,好像坏了,阮念干脆关了灯。
奶奶房间的灯亮着,光从门里涌出来,把阮念切成明暗两半。
她站在亮的那一边,阮建庆站在暗的那一边。
“你到底对奶奶说了什么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使劲咬住牙,想把那个抖压下去,但根本压不住,“你到底对她说了什么啊?!”
眼泪又要涌上来!
她不想哭的,她想用强硬的态度质问父亲,想逼出些实话。
但是提到奶奶这两个字,喉咙就忍不住地发哽,又酸又胀。
“你不会跟奶奶说,”她的声音碎成了几截,“不能在家里出事,不然房子卖不出去吧?”
阮建庆的脸僵了,他的嘴角抽了一下,然后瞪大眼睛:“是,是又怎么了?”
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大,像是在用音量证明自己没错:“你真是长大了,都敢跟你爸大呼小叫了!”
阮念的眼泪一滴一滴掉下来,无法控制。
她恨自己,恨自己没有气势,恨自己在面对这么个恶劣的长辈时还会哭。
“爸!你还是人吗?”她的声音在哭腔里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怎么能对奶奶说出这种话!!”
“我说这话怎么了?有问题吗!”
阮建庆的声音比她更大,他气得额角的青筋一跳又一跳,反驳道,“你见过哪个糖尿病患者有痊愈的?最后还不都是被病痛折磨而死!
隔壁那王大爷得糖尿病,最后糖尿病足,手啊脚啊全烂了,那就不痛苦吗?既然早晚要离开,就不要给儿女添麻烦啊……”
回答他的是一声巨响。
阮念抓起茶几上的玻璃花瓶,砸在他脚边的地板上。
“啪!”花瓶碎成几瓣,玻璃碴子飞溅开来,有一片弹到阮建庆的裤腿上,又弹到地上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?那是你妈!把你养育长大的妈妈啊!”
阮念的声音在哭喊中几乎破了音,她浑身都在发抖,“哪有人会盼着自己的妈妈,为了不连累自己去死?这样的人难道不是畜生吗?!”
阮建庆后退了一步,他从来没有见过女儿这个样子。
他看着阮念,嘴巴张了张,又闭上了,他不说话了。
阮念觉得自己的力气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样,一点一点地流失,连站都快站不住了,她的手放下来,垂在身侧,手指还在抖。
“爸,这个房子我不会同意卖的,这是妈妈留下来的遗产,你没有资格支配它。”
“这个房子是我跟你妈的共同财产。”
他的语气从刚才的恼羞成怒变成了理直气壮,像是在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小孩,“你妈走了之后,我占这个房子的一半,你跟奶奶各占一半。
现在奶奶去世了,她那一半由我继承,所以我占这个房子的百分之七十五,我有权利把这个房子卖了!”
阮念看着他的嘴在一张一合,那些话从她耳朵里钻进去,又从另一个耳朵里钻出来。
她忽然觉得很累,像背着一块石头走了很远的路,终于走不动了,想把石头放下来,却发现石头已经长在背上了。
她不想再争了,争什么呢?
在他的世界观里,他没有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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